鄧曼來到偏殿,見到鄧國信使,是兄長身邊的親信大夫。
“參見夫人。”
“起來吧。兄長派你來,有何要事?”
信使呈上一卷竹簡:“君上有書信給夫人,請夫人過目。”
鄧曼展開竹簡,臉色漸漸凝重。信上說,鄧侯近來身體不佳,恐怕時無多。他膝下無嫡子,只有幾個庶子年紀尚小,恐怕難以繼承君位。朝中大臣各懷心思,鄧國恐有內亂。鄧侯希望妹妹能在楚國爲他說幾句話,請楚國在必要時候派兵相助,穩住鄧國局勢。
“兄長……”鄧曼眼眶微紅,深吸一口氣,“你回去告訴兄長,就說曼兒明白了。鄧國與楚國世代交好,唇齒相依,楚君一定會盡力相助。”
“謝夫人!”
信使退下後,鄧曼獨自在殿中坐了許久,直到夕陽西斜。
熊通醒來時,已是傍晚。他揉着太陽走出寢宮,看到鄧曼正坐在廊下望着遠方,神色憂慮。
“曼兒,怎麼了?”
鄧曼回過神來,勉強一笑:“夫君醒了。鄧國使者來過了。”
“哦?鄧侯有何事?”
鄧曼猶豫片刻,將竹簡遞給熊通:“夫君請看。”
熊通看完,沉默良久。他明白鄧曼的擔心——鄧國若是內亂,不僅會威脅鄧曼的娘家,還可能成爲楚國北方的隱患。更重要的是,若別的諸侯趁虛而入,鄧國的銅礦也可能落入他人之手。
“曼兒放心,”熊通握住她的手,“我這就派使者去鄧國,告訴鄧侯,楚國永遠是他的後盾。若有需要,楚國大軍隨時可渡漢水北上。”
“謝夫君。”鄧曼眼眶溼潤,“但妾身還有一事……”
“曼兒有話都可跟我說。”
“關於瑕兒和訾兒的。”
熊通神色一正。長子熊瑕和次子熊訾,都是他與鄧曼所生,如今皆已成年。按照周禮,嫡長子瑕應是世子。但熊通心裏清楚,熊訾雖然年輕幾歲,但性格更像自己,果敢勇猛,在軍中已有聲望。而熊瑕則更沉穩內斂,善於政務。
“曼兒是擔心……”熊通試探道。
“妾身擔心夫君難以抉擇。”鄧曼直直看着熊通的眼睛,“瑕兒是長子,按禮應爲世子。可訾兒在軍中威望盛,不少將領都傾向於他。若夫君遲遲不立世子,只怕將來……”
“曼兒多慮了,”熊通打斷她,“楚國未來之主,必須是能帶領楚人走向強大之人。瑕兒沉穩,可守成;訾兒勇猛,可開拓。我還沒到做決定的時候。但有一事我可以答應你——無論將來誰繼承君位,另一個都會得到最好的封地,絕不會兄弟相殘。”
鄧曼心中稍安,但仍有一絲隱憂。她親眼見過太多諸侯國的兄弟鬩牆,那比外敵入侵還要可怕。
“還有一件事,”鄧曼說,“夫君不是一直想派人去中原學習禮儀、典章、兵法嗎?不如讓訾兒去。一來可以開闊眼界,二來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也可以暫時讓他離開丹陽,給瑕兒更多機會建立威望。”
熊通深深看了鄧曼一眼,明白她的用心。這確實是個兩全之策。
“好,”他點頭,“就讓訾兒去。但要派精銳護衛,確保他的安全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半個月後,丹陽城外。
清晨薄霧尚未散盡,一輛牛車緩緩駛出城門。牛車上堆着幾個大箱子,用麻布蓋得嚴嚴實實。說來也奇怪,照理說車上不過一個少年和幾箱行囊,不該留下這麼深的車轍印。
少年約莫十七八歲,面容俊朗,眼神中帶着與年齡不符的銳利。他穿着楚地貴族常見的深衣,腰間佩着一柄青銅短劍,正是楚君次子熊訾。
“母親也是夠偏心的,”熊訾一邊趕車,一邊低聲抱怨,“讓瑕哥進入軍營掌握兵權,而派我北上給舅舅送吉金。這一路不要太無聊!”
話雖如此,熊訾心裏清楚,這次北行絕非送吉金這麼簡單。臨行前,母親鄧曼特意將他叫到寢宮,屏退左右,給了他一個錦囊。
“訾兒,此去鄧國,將這五百斤吉金交給你舅舅後,不要急着回來。打開這個錦囊,按上面的指示行事。”
“母親,這錦囊裏……”
“別問太多,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鄧曼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,“記住,無論看到什麼、聽到什麼,都不要輕易下結論。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,用自己的心去判斷。”
牛車在官道上緩慢前行。熊訾打開錦囊,裏面是一張羊皮地圖和一卷細小的絲帛。絲帛上只有一行小字:
“經鄧赴洛,入周學禮,三年乃歸。”
熊訾瞳孔一縮。去洛邑?那可是周天子的王都!楚國與周王室的關系一直微妙,父親對“楚子”這個稱號深惡痛絕,爲何母親要他去洛邑學習周禮?
再看地圖,上面不僅標明了從鄧國到洛邑的路線,還標注了幾個沿途的重要地點:申國、應國、鄭國……最後是成周洛邑。在幾個地點旁,還有細小的注釋——
“申侯,周宣王舅父,好禮樂,可交。”
“應國,姬姓小國,銅礦匱乏,可圖。”
“鄭國,新遷之諸侯,與周王室親,慎近。”
熊訾收起錦囊,心中波濤洶涌。母親這是要他做什麼?真的只是學習周禮嗎?還是另有深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