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車繼續向北。離開丹陽越遠,景色越發荒涼。楚地多山多林,但越往北,平原漸多,農田也越發規整。偶爾能見到零星村落,茅屋低矮,田裏耕作的農人衣衫襤褸,見到熊訾的牛車,都遠遠避開。
走了三,漢水已在眼前。渡口處停着幾艘渡船,船夫都是楚人,見到熊訾的裝束,知道是貴族子弟,都恭敬行禮。
“公子要去何處?”
“過漢水,北上鄧國。”
船夫們對視一眼,其中一個年長的說道:“公子,近漢水以北不太平。聽說有流寇出沒,專門劫掠過往商旅。公子孤身一人,又帶着這麼多行李……”他看了看牛車上沉重的箱子,“恐怕不安全。”
熊訾挑眉:“流寇?鄧國境內,竟有流寇敢劫掠?”
“聽說不是鄧國人,是從北邊逃難來的。鄭國遷都新鄭,吞並了不少小國,那些亡國之民無處可去,就成了流寇。”
熊訾心中一動。鄭國東遷,他是知道的。周幽王死後,平王東遷,鄭國國君鄭武公護衛有功,被賜予大片土地,鄭國也因此強盛起來。沒想到,這強盛的背後,是無數小國的滅亡。
“多謝提醒,”熊訾從懷中取出一塊楚君府的令牌,“不過無妨,我自有準備。”
看到令牌,船夫們更加恭敬,趕緊幫着將牛車引上最大的渡船。
渡過漢水,便是鄧國地界。景色與楚地大不相同,少了些山林野趣,多了幾分規整的田園風光。官道也修得平整許多,沿途可見到驛站和烽火台。
熊訾按照地圖指示,向着鄧國都城進發。走了兩,果然見到前方有動。
一隊商旅被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圍住,那些人手持木棍、鋤頭,眼中滿是絕望和瘋狂。
“把糧食交出來!我們只要糧食!”
商隊的護衛拔劍對峙,但對方人數衆多,一時僵持不下。
熊訾停下牛車,遠遠觀察。那些“流寇”大多是老弱婦孺,真正的青壯年不過三四人,而且面黃肌瘦,顯然餓了很久。
“公子,我們繞路吧。”車夫建議。
熊訾搖搖頭,從車上取下一個布袋,大步走了過去。
“什麼人?”流寇中一個青年警惕地舉起了手中的木棍。
熊訾不答,將布袋扔到對方面前。布袋散開,露出裏面的麥餅和肉。
“這些夠你們吃幾天了。讓開道路。”
流寇們看到食物,眼睛都亮了,但青年卻更加警惕:“你是什麼人?爲什麼要幫我們?”
“楚人,熊訾。”熊訾淡淡道,“我不幫任何人,只是不想浪費時間。要麼拿着食物離開,要麼……”他緩緩拔出青銅短劍,“我用劍說話。”
青銅劍在陽光下閃着寒光。流寇們知道這是真正的貴族兵器,他們手中的木棍本不堪一擊。
青年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撿起布袋,揮手讓手下人散開。
商隊的人鬆了口氣,首領上前行禮:“多謝公子相助!不知公子尊姓大名,後定當報答!”
“不必,”熊訾收劍回鞘,“你們要去何處?”
“去鄧國都城,做些買賣。”
“正好同路,一起走吧。”
一路上,熊訾從商隊首領口中了解到更多中原的情況。周平王東遷後,王室威嚴大減,諸侯不再定期朝貢,互相攻伐成了常態。鄭國、齊國、晉國等大國崛起,小國朝不保夕。而楚國雖然被中原諸侯視爲,卻也因此免於卷入中原混戰,得以在南方默默發展。
“公子是楚人?”商隊首領好奇地問,“聽說楚君熊通雄才大略,這些年楚國益強盛,連漢水諸姬姓國都要看楚國臉色了。”
熊訾微微一笑:“楚君確實雄主。不過楚國與中原,終究是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那倒未必,”首領壓低聲音,“我聽說,楚國最近在向隨國施壓,要隨侯向周天子爲楚君討要尊號。若真成了,楚國可就要正式參與中原之事了。”
熊訾心中一震。原來父親讓隨國使者帶話,是這個意思。不是爲了虛名,而是爲了一個名分——一個能讓楚國名正言順介入中原的名分。
“周天子會給嗎?”
“難說,”首領搖頭,“王室雖然衰微,但面子還是要的。楚國畢竟被視爲,若給楚君加封,其他諸侯會怎麼想?”
熊訾陷入沉思。母親要他去洛邑學習周禮,恐怕不僅是爲了讓他開闊眼界,更是要他了解周王室的態度,了解中原諸侯對楚國的真實看法。
三後,鄧國都城已在眼前。
城牆高聳,城門處守衛森嚴。熊訾出示令牌,守衛立即放行,並派人通報宮中。
鄧國宮殿雖不及楚國丹陽宏偉,卻也精致雅致。鄧侯早已在殿中等候,見到熊訾,眼中閃過一絲欣慰。
“訾兒,長大了。”
“甥兒拜見舅父。”
鄧侯年近五旬,面容憔悴,果然如信中所說,身體不佳。但他強打精神,拉着熊訾問長問短,從楚國近況問到熊通和鄧曼的身體。
“你母親在信中說了,讓你送吉金來。其實鄧國不缺這些,她只是想找個理由讓你來一趟。”
鄧侯屏退左右,神色嚴肅起來:“訾兒,舅父時無多了。鄧國未來,恐怕要經歷動蕩。你回去告訴你父親,若鄧國有難,請他念在姻親之誼,出手相助。”
“舅父放心,甥兒一定將話帶到。”
鄧侯點點頭,又取出一卷竹簡:“這是給你母親的回信。另外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你此去洛邑,要格外小心。周王室雖然衰微,但洛邑城中各國耳目衆多。你身爲楚公子,身份特殊,言行舉止都要謹慎。”
“甥兒明白。”
“還有,”鄧侯壓低聲音,“到了洛邑,去找一個人——太史伯陽父。他雖爲周室太史,但見識非凡,不似其他周室官員那般迂腐。你就說是鄧侯外甥,他會照應你。”
“謝舅父指點。”
熊訾在鄧國停留五,將吉金交割完畢,便繼續北上。臨行前,鄧侯派了十名精銳護衛隨行,都是鄧國軍中好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