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裏,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。
白元清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淨淨,連嘴唇都變成了灰白色。
他整個人僵在輪椅上,仿佛一尊瞬間失去生命的石雕。那雙總是溫和沉靜的眼眸,此刻空洞地睜着。
放在毯子上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,幾乎要抓不住那條薄毯。
盡管料到了這個結果、盡管所有的人都在告訴他小魚是真的死了。
但當事實鋪開擺在面前的時候,那份一直被他強行壓抑、用“可能還活着”來自我欺騙的僥幸,終於被徹底擊碎,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、早已腐爛的真相。
他甚至沒能發出一點聲音,只是死死地盯着蘇影,仿佛想從她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,或者希望她下一秒能改口說“我開玩笑的”。
但蘇影的臉上,只有一片近乎殘忍的平靜。
不是冷漠,而是一種對“死亡”這個事實過於熟悉、以至於剝離了所有情感附加值的陳述。
在研究所,死亡太常見了,是實驗失敗的結果,是“廢物”的處理方式,是下一個編號可能面臨的結局。
她說出這兩個字,就像說“天黑了”、“下雨了”一樣,是客觀事實的傳達。
死亡對蘇影來說並不陌生。
或許是看着他實在可憐,蘇影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玉牌吊墜:“她讓我交給你。”
那是一塊小巧的、溫潤的白玉,被打磨成簡單的平安扣形狀,用一有些褪色的紅繩系着。
玉質不算頂級,但很淨,在茶室柔和的光線下,泛着瑩潤的光澤。
蘇影將玉墜放在茶桌上,輕輕推向白元清的方向。
這塊玉墜,是小魚在一次難得的、兩人都沒有被實驗或隔離的短暫間隙裏,偷偷塞給她的。
那時候小魚的精神狀態已經很不穩定,時而清醒,時而恍惚。
清醒的時候,她會緊緊抓着蘇影的手,反復念叨着“鬆間宴”、“白元清”
然後把這塊貼身戴着的玉墜硬塞到蘇影手裏,眼神裏充滿了蘇影看不懂的急切和懇求。
蘇影不知道這玉墜是什麼,有什麼意義,只是本能地覺得這是小魚很重要的東西,便一直貼身藏着,即使在最混亂的時候也沒有丟。
白元清的視線,死死地釘在那塊小小的玉墜上。
他顫抖着伸出手,指尖在空中停頓了片刻,才小心翼翼地、極其緩慢地拿到了那塊溫潤的玉石。
他認得這塊玉。
也打碎了他最後的幻想。
一旁一直沒出聲的男人看起來像是白元清的朋友,只是淡淡打量了一下白元清,發現這人短時間不會死掉之後便也不管。
他只是平靜地重新開始泡茶。
燒水,溫壺,置茶,高沖,低斟...他的動作流暢而沉穩,帶着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感。
男人將其中一杯輕輕放在白元清面前,沒有說話,只是用指尖在杯沿上極輕地叩了一下,發出清脆的微響。
這個細微的動作,將幾乎要被悲傷吞噬的白元清,稍稍拉回現實。
白元清握着玉墜的手又緊了緊,另一只手卻緩緩抬起,有些僵硬地端起了那杯茶。
溫熱的杯壁透過指尖傳來暖意,他閉了閉眼,將那杯茶一飲而盡。
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,帶來灼痛感,卻也讓他冰冷僵硬的軀體感受到一絲活着的實感。
男人又將第二杯茶推到了蘇影面前。
蘇影看着面前那杯熱氣嫋嫋的茶,又抬眼看了看男人。男人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注意到了她的視線便帶上了個溫和的笑:“蘇小姐,請。”
蘇影沒有拒絕。她也端起了茶杯,學着白元清的樣子,將微燙的茶湯慢慢喝了下去。陌生的茶香和微苦回甘的滋味在口腔裏彌漫。
苦。
她沒有沒有再喝第二口。只是默默地將還剩大半杯茶的杯子,輕輕放回了桌上。
然後,在男人和白元清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,她的指尖悄悄抵着杯底,極其緩慢、極其小心地,將那個茶杯往遠離自己的桌邊,推了推。
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,帶着一種孩子氣的拒絕。
男人正抬手爲自己斟茶,眼角的餘光恰好捕捉到了蘇影那個極其隱蔽的小動作。
他斟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如常,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,弧度極淡,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。
蘇影覺得自己似乎來的不是一個好時機,白元清現在看起來很難過,不過,東西送到了就算完成一件事,至於別的...就之後再說吧。
更何況,她不太覺得白元清能幫到自己...
這個人看起來弱弱的,多受點就會死掉一樣。
反正今天過來的主要目的達成了,結束也行。
白元清握着那枚溫潤的玉墜,指尖的顫抖逐漸平息。
他沉默地將紅繩繞在指間,一圈,又一圈,仿佛要將小魚最後的氣息和囑托都鎖進這小小的玉石裏。
茶香嫋嫋中,他臉上的絕望與空洞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。
他睜開眼,看向蘇影,那雙溫和沉靜的眼眸再次有了焦點。
“謝謝你,蘇小姐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但已經恢復了基本的鎮定,“我能知道...發生了什麼嗎?”
“不能。”蘇影十分果斷地搖頭,她出來之前被威脅了,研究所的人說如果她把這裏的事情說出去,研究所裏的實驗體就全部會被銷毀。
昨天研究所的“爆炸”,肯定是爲了掩人耳目罷了,一早便打算好了轉移地點。
“你可以信任我。”白元清的聲音很弱,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。
蘇影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,那裏面沒有探究的欲望,只有純粹的、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哀慟。
這讓她想起小魚最後清醒時,抓住她手的樣子,眼神裏也是這樣的急切和懇求。
“抱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