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裏,空氣像是凝固的膠,沉悶又黏膩。
蘇月落坐在窗邊,手肘支着下巴,數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樹上落下來的葉子。
一片,兩片,三片……
她數得心煩意亂。
蕭雲起說要等,可等了整整兩。
除了每定時送來的飯菜,外面沒有半點動靜。
這座偏殿,就像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。
她不止一次地去看那個粗瓷水缸。
缸很大,裏面盛着半滿的清水,水面平靜,能映出她焦灼的臉。
她不明白,這口笨重的水缸,怎麼就能把消息遞出去?
到了第三,出事了。
蕭雲起病了。
明明前一晚還好好的,早上醒來,他額頭滾燙,燒得滿臉通紅,嘴裏說着胡話,整個人都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。
蘇月落嚇壞了。
她探了探他的鼻息,摸了摸他的心跳,又掰開他的嘴聞了聞。
她跟着軍醫學過一些皮毛,一飲一食都親自試過,可以肯定不是中毒。
可他身體一向很好,怎麼會突然病得這麼重?
“來人!開門!”
蘇月落瘋了一樣地拍打着殿門,手心都拍紅了。
“太子殿下病了!快宣太醫!”
外面靜悄悄的,無人應答。
那扇沉重的門,像一堵絕望的牆。
“我警告你們!我可是鎮國大將軍的嫡女!太子要是在這兒出了事,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?”
她的聲音嘶啞,帶着哭腔。
她知道,太子妃的身份,現在已經嚇唬不住這群人了。
可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復,像是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。
“哐當。”
門鎖響動,殿門被推開一條縫。
逆着光走進來的人,蘇月落沒想到,會是蕭雲澈。
他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只是那雙眼睛,沉得像一潭深水。
蘇月落瞬間豎起了全身的刺,像一只護崽的母狼,將昏睡的蕭雲起護在身後。
“別用這種眼神看我,皇嫂。”蕭雲澈的聲音很冷,“這是母後的意思。”
蘇月落的嘴角,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,滿臉都是不信。
蕭雲澈看着她防備的樣子,目光沉了沉,聲音裏多了幾分不耐:“皇兄果然還瞞着你。皇嫂,你可真是個笨蛋。”
瞞着她什麼?
蘇月落低下頭,看着躺在她腿上,呼吸滾燙的蕭雲起,心疼得像被人用鈍刀子來回割。
她摸着良心說,在玩心眼這方面,自己不拖他後腿就算燒高香了,他瞞着自己點事,再正常不過。
她抬起頭,眼神凌厲地盯着蕭雲澈,厲聲問:“你說,你和你皇兄究竟在玩什麼把戲?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冷,“還有,我家人呢?父皇呢?”
蕭雲澈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煩躁,不滿地掃了她一眼。
“皇嫂問了一圈,怎麼就不問問我?當初你沒嫁給皇兄就好了。若不是拉攏了蘇將軍這位嶽家,皇兄還能蹦躂到今天?”
他不說還好,一說蘇月落的火氣就“噌”地一下冒了上來。
“你少在這裏放屁!明明是你們兄弟幾個聯手作弊,是你坑你皇兄娶的我!”
不知爲何,她這句話一出,蕭雲澈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猙獰。
“騙子!”
他咬着後槽牙,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。
“皇兄他就是個騙子!他把你騙得好苦!”
他往前近一步,死死地盯着蘇月落。
“這樁婚事,本就不是什麼抽籤!”
“是太子和蘇將軍一早的約定!”
“父皇十年前便有廢黜太子之心,可蘇將軍只認嫡長子!”
“爲了扶穩他東宮的位子,你爹不惜讓你這個寶貝閨女,陪着他演了十年有名無實的夫妻戲!”
“假戲,演了十年!”
轟的一聲,蘇月落的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她呆呆地看着蕭雲澈,又低頭看了看昏睡中的蕭雲起,嘴唇哆嗦着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原來……是這樣。
她七歲那年,浩浩蕩蕩的嫁妝,滿城飛揚的紅綢。
那場轟動京城的婚禮,從頭到尾,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交易。
她爹,爲了保住他心中最合適的儲君。
而他,爲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。
他們,一個願打,一個願挨,就把她這個什麼都不懂的黃毛丫頭,給賣了。
蘇月落慢慢捋清楚了。
在皇家眼裏,只要她爹的兵權在一,皇權就要讓軍權三分。
而她,就是那個人質,那道保險。
原本這場戲可以一直演下去。
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道光,聲音都變了調:“莫非,父皇的身體……”
“皇嫂總算聰明了一回。”蕭雲澈冷笑一聲,“父皇大限將至,母後自然耐不住性子了。”
“蘇將軍一家,已經接到聖旨在回京述職的路上,不便可抵達京城。”
蕭雲澈的每一個字,都像淬了毒的冰錐,狠狠扎進蘇月落的心裏。
“而他們入宮當,便會被御林軍以謀逆之名,就地誘。”
“一把不能爲帝王所控的刀,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。”
好一個涼薄的天家。
蘇月落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,渾身都在發抖。
這個龜孫子,從小到大坑她還不夠,現在竟然把主意打到她全家人的身上了!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蕭雲澈既然敢私下來見他們,還把母後的計劃全盤托出,那就說明,他有自己的算盤,這事還有談判的餘地。
“你想要什麼?”她沉聲問,“脆彼此都坦誠點。”
蕭雲澈的目光,涼颼颼地掃過她,最後落在了她膝蓋上的蕭雲起身上。
那眼神,恨不得立刻把他推下去。
“皇兄暴斃。”
他說的雲淡風輕。
“我要你以太子遺孀的身份嫁與我。屆時,我登基爲帝,你爲皇後。母後自然相信蘇將軍投誠的心意,不會再下手,只是要收回他的兵權,讓他告老還鄉。”
蘇月落看着躺在她腿上,燒得迷迷糊糊的蕭雲起,心口一陣陣地發酸,難過得快要喘不過氣。
“你和母後,在這場盤算中,就沒想過……給你皇兄留一條活路?”
她啞着嗓子問,“別忘了,你打小就跟在他身後,讀書、識字、學習治國之道,連下棋都是他手把手教你的。”
這話像是踩中了蕭雲澈的痛腳,他突然暴怒起來。
“對!打小我就跟在他身後!文不如他,武不如他,連下棋都從來沒贏過他!”
他英俊的臉因爲嫉妒而扭曲。
“就連你!蘇月落,你又何曾正眼瞧過我?”
蘇月落被他吼得一愣,沒忍住,脫口而出:
“你是不是失憶了?忘了你小時候往我書包裏放毛毛蟲,往我硯台裏撒胡椒粉,還在我贏了比賽的獎品風箏上掏窟窿的那些混賬事了?”
蕭雲澈瞬間噎住,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強行把話題扯了回來:“那不重要!”
“我和母後想過放皇兄一條生路,可他太聰明了,身後有太多勢力追隨。就連你爹蘇烈,都只認他!”
“你錯了。”
蘇月落難得一臉正經地打斷他。
“我了解我爹。在他心中,江山社稷爲重,百姓安康爲先。輕易廢立儲君,必會引起朝野動蕩,前朝因此亡國的例子,數不勝數。他保的不是蕭雲起,他保的是大夏的國本。”
她看着蕭雲澈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“平心而論,蕭雲澈,你是你太子哥哥親手教導出來的皇子。這江山交到你手裏,我們沒什麼不放心的。”
“只是,不能用這樣的手段去謀取。”
她的目光,像一把鋒利的小刀,刮過他僞裝得體的外表。
“太髒了。”
蕭雲澈的臉色,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你滾吧。”
蘇月落疲憊地揮了揮手,像在驅趕一只煩人的蒼蠅。
“滾之前,幫我喊個太醫,謝謝你。你皇兄這病,不能再拖了。”
她低下頭,不再看他,用帕子沾了冷水,輕輕擦拭着蕭雲起滾燙的額頭。
“還有,你轉告母後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“你皇兄若是死了,我絕不獨活。我死了,我有的是法子把消息散布出去。我爹和我那兩個哥哥聽到消息,我們蘇家一族,必定反了這的天下!”
……
蕭雲澈是被蘇月落最後那句話給罵走的。
他走的時候,臉色比牆皮還白,腳步都有些踉蹌,像是受了什麼巨大的打擊。
殿門再次被關上,落了鎖。
蘇月落所有的力氣,仿佛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。
她靠着牆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,將昏睡的蕭雲起緊緊抱在懷裏。
他的身體滾燙,像個小火爐,可蘇月落卻覺得渾身冰冷,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着寒氣。
她終於明白,那個水缸是做什麼用的了。
每送飯菜的小太監,都會從那個水缸裏舀水,去清洗食盒。
水缸底部,一定有他們早就約定好的暗號。
她必須立刻把消息送出去!
蘇月落將蕭雲起安頓在床上,自己則跌跌撞撞地跑到桌邊。
她咬破手指,想用血寫信,可剛寫了一個“蘇”字,就覺得不妥。
太扎眼,萬一被發現,送信的小太監必死無疑。
她焦急地在殿內轉着圈,目光掃過身上所有的東西。
發簪?首飾?
都不行。
最後,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衣服的袖口上。
那上面用銀線繡着一朵小小的木槿花。
是她娘親手給她繡的,蘇家女眷獨有的標記。
她用牙齒,費力地將那朵繡着木槿花的布料撕了下來。
布料很小,只有指甲蓋那麼大。
她又從自己貼身的荷包裏,摸出了一顆小小的,用紅繩串着的狼牙。
這是她十歲生辰時,她二哥送她的禮物。
她將狼牙和那塊布料,一起扔進了水缸裏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,手腳都在發軟。
她回到床邊,看着依舊在昏睡的蕭雲起,心裏一陣陣地發慌。
他的病,來得太蹊蹺了。
“蕭雲起,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。”她握着他滾燙的手,喃喃自語。
“你要是死了,我上哪兒再去找一個,肯陪我拔光院子裏的蘭花,還幫我把皇後送來的美人趕去種菜的傻子……”
她說着說着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她以前總覺得,她和蕭雲起是“哥們兒”,是“戰友”。
可直到這一刻,她才發現,這個男人,早就在這十年有名無實的婚姻裏,在她心裏扎了。
她害怕失去他。
午膳時分,那個臉生的燒火小太監又推着食盒來了。
他像往常一樣,放下食盒,然後提着木桶,去水缸裏舀水。
蘇月落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看見,小太監的手在水裏攪動了片刻,然後,他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。
他飛快地抬頭,往蘇月落的方向看了一眼,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慌亂。
他很快低下頭,若無其事地舀了水,轉身就走。
蘇月落知道,他看到了。
現在,就看那個叫李木頭的都尉,是不是真的像蕭雲起說的那樣,值得托付了。
等待的時間,是如此漫長。
下午的時候,殿門又開了。
這一次,進來的不是蕭雲澈,而是皇後派來的十二個美人。
爲首的雲袖,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湯藥,臉上帶着得體的、卻讓人看了就心煩的微笑。
“太子妃娘娘,殿下病重,皇後娘娘心急如焚,特地命太醫院熬了藥送來。娘娘說,您照顧殿下辛苦,不若讓奴婢們來伺候殿下服藥吧。”
雲袖說着,就要往床邊走。
“站住。”
蘇月落的聲音,冷得像冰。
她站起身,擋在了床前,目光冷冷地看着雲袖手裏的那碗藥。
“把藥放下,你們都出去。”
“太子妃娘娘,這是皇後娘娘的懿旨……”雲袖的臉上,露出一絲爲難。
“我讓你出去,你聽不懂人話嗎?”
蘇月落一步步近她,眼神裏的氣,是她從未有過的凜冽。
“還是說,你想讓我親自‘送’你出去?”
雲袖被她看得心裏發毛,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月落。
以前的太子妃,雖然也霸道,但頂多是嘴上不饒人,像個被寵壞的孩子。
可眼前的蘇月落,那眼神,真的像要人。
“太子妃息怒,奴婢……奴婢這就退下。”
雲袖被嚇破了膽,將藥碗放在桌上,帶着一群美人,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殿門關上,蘇月落端起那碗藥,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藥味很正常,就是些清熱解毒的普通藥材。
可她不敢給蕭雲起喝。
她走到窗邊,毫不猶豫地將那碗藥倒進了花盆裏。
黑色的藥汁滲入泥土,很快就不見了蹤影。
“主子。”
綠蟻不知什麼時候,站到了她身後,眼眶紅紅的。
“您別怕,奴婢在呢。”
蘇月落轉過身,看着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邊,忠心耿耿的丫鬟,心裏那緊繃的弦,終於鬆動了一點。
“綠蟻,你說,我們能活着出去嗎?”
“能!一定能!”綠蟻用力地點頭,“將軍和少爺們,一定會來救我們的!”
蘇月落勉強笑了笑,沒再說話。
她爹和哥哥們,現在恐怕自身都難保。
這天晚上,蘇月落幾乎一夜沒合眼。
她一會兒給蕭雲起換溼帕子,一會兒又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。
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,外面,突然響起了一陣極其細微的,模仿布谷鳥的叫聲。
“咕咕,咕咕。”
兩聲長,一聲短。
這是她小時候,和二哥在軍營裏約定的,緊急聯絡的暗號!
蘇月落一個激靈,猛地從床邊站了起來,沖到窗口。
外面一片漆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她知道,李木頭收到消息了。
而且,他把消息,遞給了她二哥!
蘇月落的心,狂跳起來。
有救了!
她激動地轉過身,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蕭雲起,卻發現,床上的男人,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。
他的眼眸依舊帶着病中的水汽,但那深處,卻是一片清明。
“你……”蘇月落又驚又喜,“你醒了?”
蕭雲起看着她,嘴唇動了動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哭什麼。”
他緩緩抬起手,想幫她擦眼淚,卻虛弱得抬不起來。
“妝都花了,不好看了。”
蘇月落的眼淚,瞬間掉得更凶了。
她撲到床邊,握住他冰涼的手,又哭又笑。
“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管我好不好看!你這個傻子!”
蕭雲起看着她,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懶散的眼睛裏,此刻,盛滿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和心疼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。
可就在這時,殿門外,再次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喧譁聲。
這一次,來的人,似乎不少。
蘇月落的心,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。
是福,還是禍?
殿門被粗暴地推開,涌進來一群人。
爲首的,是皇後身邊那個陰陽怪氣的張嬤嬤。
她身後跟着幾個膀大腰圓的太監,還有一個提着藥箱,賊眉鼠眼,看着就不像好人的“太醫”。
“太子妃娘娘,真是辛苦您了。”張嬤嬤臉上堆着假笑,那雙三角眼在蘇月落和病床上的蕭雲起之間來回打量,“皇後娘娘聽說殿下高燒不退,心疼得不行,特地命劉太醫再來給殿下瞧瞧。”
蘇月落心裏冷笑。
又來?
昨天那碗藥沒得手,今天就換個法子了?
這是鐵了心要置蕭雲起於死地。
她不動聲色地站起身,將蕭雲起擋在身後,神色淡淡的:“有勞嬤嬤掛心。殿下剛服了藥睡下,不宜打擾。”
“哎喲,這怎麼行!”張嬤嬤誇張地叫了一聲,“殿下的龍體可是關乎國本的大事,耽擱不得!劉太醫,快,快給殿下診脈!”
那個姓劉的“太醫”立刻就要上前。
“等等。”
蘇月落伸出手臂,攔住了他。
“劉太醫是吧?”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,“我怎麼瞧着面生得很?太醫院的人,我大多都見過,怎麼就沒見過你這張臉?”
劉太醫眼神閃爍了一下,強作鎮定地說:“微臣……微臣是新調入太醫院的,太子妃娘娘沒見過,也是常理。”
“哦?是嗎?”蘇月落挑了挑眉,“那你倒是說說,殿下這是什麼病症?該用什麼方子?”
“這……這自然要診了脈才知道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蘇月落冷笑一聲。
“我告訴你。殿下這是外感風寒,內有鬱結,氣血不暢,所以才高燒不退。當用辛溫解表,輔以活血化瘀之藥。”
“而你們昨天送來的那碗藥,裏面卻加了足量的寒潭草。”
“此草性寒,體健者服之,不過是腹瀉幾。”
“可若是給高燒體虛之人服下,寒氣攻心,不出一夜,便會血脈凝滯,無力回天。”
“死狀與常人病故,毫無二致。”
她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,殿內所有人都聽傻了。
張嬤嬤的臉色,瞬間變得煞白。
那個劉太醫,更是嚇得兩腿發軟,幾乎站立不穩。
“你……你胡說八道!血口噴人!”張嬤嬤尖聲叫道。
“我是不是胡說,你心裏有數。”
蘇月落目光如刀,死死地盯着她。
“你們當我是什麼都不懂的深閨小姐嗎?我從小在軍營長大,跟着軍醫學的保命本事,比你吃過的鹽都多!”
“想在我面前用藥害人,你們還嫩了點!”
“來人!給本宮拿下這個妖言惑衆的賤人!”張嬤嬤氣急敗壞地尖叫。
她身後那幾個太監,立刻就想上前抓人。
蘇月落不退反進,順手抄起床邊的一用來支撐帳幔的木棍,橫在前。
“我倒要看看,今天誰敢動我一下!”
她厲聲喝道,“我是父皇親賜玉如意,御口承諾可在宮中做主的太子妃!你們算個什麼東西,也敢對我動手?”
那幾個太監被她的氣勢所懾,一時竟不敢上前。
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,一個虛弱卻極具威嚴的聲音,從床上傳來。
“都給孤……滾出去。”
蕭雲起不知何時,已經坐了起來。
他靠在床頭,臉色依舊蒼白,但那雙眼睛,卻冷得像數九寒冬的冰。
他看着張嬤嬤,一字一句地說:
“回去告訴母後。她的‘苦心’,孤心領了。”
“只是這藥,孤身子虛,怕是無福消受。”
“若她真想讓孤死,不妨直接賜下一杯毒酒,來得更痛快些。何必行此鬼祟伎倆,徒惹人笑話。”
張嬤嬤被他那眼神看得渾身一顫,連句場面話都說不出來,帶着一群人,屁滾尿流地逃了出去。
危機暫時解除,蘇月落這才鬆了一口氣,手裏的木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她回過頭,看見蕭雲起正看着她,眼神復雜。
“過來。”他對她招了招手。
蘇月落走到床邊,還沒開口,就被他一把拉進了懷裏。
他抱得很緊,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。
“對不起。”
他將頭埋在她的頸窩,聲音悶悶的。
“月落,對不起。”
他爲那十年的欺騙道歉。
蘇月落的心,瞬間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反手抱住他,輕輕拍着他的背,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她說,“再說,要不是你和我爹把我‘賣’了,我現在指不定被許給哪個不認識的王八蛋了呢。這麼算起來,我還得謝謝你們。”
蕭雲起被她這不合時宜的玩笑話給逗笑了,口一陣起伏,又引得一陣咳嗽。
“說你傻,你還真傻。”他無奈地嘆了口氣,卻將她抱得更緊了。
兩人靜靜地抱了很久,直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。
“讓開!都給老子讓開!再不讓開,別怪老子的拳頭不認人!”
是蘇戰北的聲音!
蘇月落和蕭雲起的臉上,同時露出了喜色。
很快,殿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。
蘇戰北像一頭暴怒的黑熊,闖了進來,他身後跟着同樣一臉焦急的李都尉。
“妹子!”蘇戰北看見蘇月落,一個箭步沖過來,將她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,“你沒事吧?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麼樣?”
“我沒事,二哥。”蘇月落看到親人,鼻子一酸,眼淚差點又掉下來。
“殿下!”李都尉則快步走到床邊,單膝跪地,“卑職救駕來遲,請殿下降罪!”
“起來吧。”蕭雲起靠在蘇月落身上,緩了口氣,“你做得很好。外面的情況如何?”
“回殿下,”李都尉站起身,壓低聲音,“蘇家軍的前鋒距京城已不足百裏。陛下聽聞太子與太子妃被皇後無故囚禁,龍顏大怒,已下旨申斥皇後,命卑職即刻前來,護送殿下與太子妃回東宮。”
一切,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。
蘇月落懸着的一顆心,終於放回了肚子裏。
然而,就在他們準備離開這座偏殿時,一個人影,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門口。
是蕭雲澈。
他看着殿內劫後餘生的衆人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走到蕭雲起面前,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,放在了床頭。
“這是真正的解毒散,專解寒潭草之毒。”
他聲音平淡地說。
“你欠我一次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,沒有片刻停留。
蘇月落看着他的背影,愣住了。
她不明白,這個前幾天還想置他們於死地的人,爲什麼會突然轉變。
蕭雲起看着那個瓷瓶,眼神幽深。
他知道,蕭雲澈不是在幫他。
蕭雲澈是在給自己,留一條後路。
他這位五弟,終於開始明白,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母後身上,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。
那堵看似堅不可摧的牆,已經出現了一道最致命的裂縫。
而這道裂縫,將會越來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