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沒說什麼重話。挺客氣的,約我喝下午茶。她誇我優秀,誇我有靈氣,說看得出來我是個好姑娘。”
她頓了頓,低頭看着杯中晃動的棕色液體:“然後她問我,知不知道霍家是什麼樣的家庭。知不知道如果我和你在一起,我會面對什麼。”
“她說,霍家的兒媳,不是光有愛情就可以的。需要應對媒體,需要主持宴會,需要管理家族慈善基金,需要和各方打交道。她說,這些都需要從小耳濡目染,需要家世背景的支撐,需要……一種‘與生俱來的從容’。”
林薇抬起頭,眼睛裏又蓄滿了淚:“她說她不是看不起我,只是現實如此。她說,如果我堅持和你在一起,你將來在家族裏會很難做,因爲所有人都覺得我配不上你。她說……她說她可以幫我。”
“幫你什麼?”霍硯禮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幫我出國。”林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,砸在桌面上,“牛津或者劍橋,她可以安排。全額獎學金,最好的導師。她說我還年輕,應該去追求更廣闊的天地,而不是……困在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裏。”
霍硯禮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聲。咖啡廳裏的人都看過來。
“你答應了?”他盯着她。
林薇搖頭,拼命搖頭:“我沒有!我說我不要!我說我可以學,可以努力,可以——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”林薇的聲音低下去,幾乎聽不見,“她給我看了一份文件。是霍氏集團某個子公司的股權架構,還有……一份關於你的信托基金條款。裏面有一條,如果你的配偶未得到家族的認同,你的部分繼承權會被凍結,由家族信托代管,直到……直到你‘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選擇’。”
霍硯禮僵在原地。
他知道家裏有這些規矩,但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,如此直白而殘忍地攤開在他愛的人面前。
“她說這不是威脅,只是讓我看清現實。”林薇捂住臉,肩膀顫抖,“她說她也不想這樣,但這是你爺爺定的規矩,誰也改不了。她說……如果我真心愛你,就不應該讓你爲了我,失去你本該擁有的一切。”
“我不在乎那些!”霍硯禮幾乎是低吼出來。
“可我在乎!”林薇抬起頭,滿臉淚痕,“硯禮,我在乎!我不想你因爲我,和你整個家族對抗!我不想你將來後悔!我不想……不想有一天,你看着別人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資源,卻因爲我的存在而失去,然後……然後開始怨我。”
她的聲音破碎不堪:“你媽媽最後給了我一張支票。她說,如果我選擇離開,這筆錢夠我在國外過得很好。她說……這是她作爲母親,能爲我做的最後一點補償。”
霍硯禮記得自己當時死死抓住她的手腕:“把錢還給她!林薇,我們不要她的錢!我們可以——”
“我們可以什麼?”林薇淒然一笑,“私奔嗎?和你家裏斷絕關系嗎?硯禮,你是霍硯禮啊。你肩上扛着整個霍家,你怎麼可能一走了之?”
那天他們不歡而散。霍硯禮回家和母親大吵一架,摔門而出。他以爲只要自己足夠強硬,只要他堅持,總會找到出路。
但一周後,林薇發來一條短信:“硯禮,我們分手吧。我累了。”
他瘋了一樣打她電話,關機。去她宿舍找,室友說她請假回家了。去她家,她父母客氣而疏遠地接待了他,說女兒出去散心了,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。
又過了三天,他收到一條來自林薇新號碼的短信,只有短短一句話:“下午三點,T3航站樓,英國航空BA38。如果你來,我就留下。”
霍硯禮扔下所有事情沖去機場。那天下着大雨,他闖了好幾個紅燈,趕到國際出發廳時,渾身溼透,狼狽不堪。
他找到英航的值機櫃台,在人群裏瘋狂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。沒有。他打那個新號碼,關機。問櫃台工作人員,查詢航班信息——BA38,飛往倫敦希思羅,下午三點十分起飛,已經開始登機。
他沖到安檢口,被工作人員攔下。沒有機票,沒有護照,他進不去。
他只能站在隔離線外,隔着巨大的玻璃幕牆,看着裏面排隊安檢的人群。雨譁啦啦地打在穹頂上,聲音震耳欲聾。他死死盯着每一個通過安檢的人,眼睛酸澀得發疼。
三點零五分。登機應該已經快結束了。
三點零八分。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三點十分。BA38準時起飛的通知在廣播裏響起。
霍硯禮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裏,渾身溼透,看着窗外那架巨大的飛機緩緩滑向跑道,加速,抬頭,沖進鉛灰色的雲層。
雨幕模糊了視線。
也模糊了那個曾在他生命裏綻放出最明亮光彩的姑娘,最後的痕跡。
後來他才知道,林薇本沒有在登機口等他。她乘坐的是更早一班飛往香港的航班,從那裏轉機去英國。那條短信,或許是她最後的試探,也或許只是……一個體面的告別儀式。
而那張支票,她兌付了。三百萬。對霍家來說九牛一毛,對一個普通家庭的女孩來說,是一筆可以改變命運的巨款。
霍硯禮沒有去求證她到底有沒有用那筆錢。不重要了。
從那一刻起,某些東西在他心裏徹底死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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煙灰終於掉落,在深色的書桌面上散開一小撮灰白。
霍硯禮將煙蒂按滅在水晶煙灰缸裏,動作有些重。
五年了。
他以爲自己早已不在意,可那些細節——她流淚的眼睛,她顫抖的聲音,機場冰冷的玻璃,還有飛機消失在雲層裏的那個畫面——依然清晰得刺眼。
所以他抗拒婚姻,抗拒任何被安排的親密關系。
因爲他太清楚,在利益、家族、現實面前,所謂感情有多麼不堪一擊。
所以他給宋知意定下五年之約,劃清界限,冷言冷語。
因爲他不想再經歷一次,那種被權衡、被放棄、被用金錢明碼標價的感覺。
窗外,城市依舊燈火璀璨。
霍硯禮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,浮現出另一張臉。
清秀,平靜,白襯衫,黑西褲。籤完字,看表,說“抱歉我要趕飛機”,然後轉身離開。
脆利落得,和當年那個人,截然不同。
卻又同樣……讓他摸不透。
他睜開眼,看着桌上那份已經冰冷的財報。
忽然很想喝一杯。
烈一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