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紋谷的風,總裹着沙礫和鐵鏽味。
秦野蜷縮在礦洞最深處的石縫裏,聽着外面鎬頭砸擊礦石的悶響,後背被礦石劃出的傷口又開始發燙。他咬着牙往傷處抹了把黑泥——這是谷裏人對付外傷的土法子,疼得他額頭冒冷汗,卻連哼都沒敢哼一聲。
“野種就是野種,挨了打都跟悶葫蘆似的。”
粗嘎的罵聲從礦洞外飄進來,混着幾個礦工的哄笑。秦野攥緊了藏在懷裏的半塊餅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他認得那聲音,是礦頭的侄子王虎,仗着叔叔手裏有點權,天天變着法地欺負他。
半個時辰前,王虎說他偷了礦洞裏的“源紋石”,不由分說就帶着兩個跟班把他摁在礦石堆裏揍了一頓。秦野本沒見過什麼源紋石——那種嵌着淡色紋路、能引動天地源力的石頭,在碎紋谷可是能換糧食的硬通貨,輪得到他這種“遺棄者”碰?
“藏夠了沒有?出來!”王虎踹了一腳洞口的碎石,石屑簌簌往下掉,“虎爺我今天心情好,賞你口飯吃,前提是……把你娘留下的那塊破石頭交出來。”
秦野的心猛地一緊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。粗布衣裳裏,貼着皮肉藏着塊巴掌大的黑石,表面布滿了扭曲的暗紋,像極了被踩碎的蛛網。這是三年前娘咽氣時塞給他的,說這石頭能保他性命,還說他不是天生的“源海枯竭”,只是“時機未到”。
源海枯竭。
這四個字是刻在秦野骨頭上的烙印。
在源紋大陸,沒人能離得開源紋。三歲孩童便能引天地源力入體,在丹田“源海”中凝出第一道源紋——或是能讓力氣變大的“石紋”,或是能讓跑得更快的“風紋”。有了源紋,才能劈開頑石、踏過淺灘,若是天賦好,更能成爲呼風喚雨的源紋師。
可秦野今年已經十六了,源海空空如也,連最粗淺的石紋都凝不出來。碎紋谷的人都說他是被源紋之力遺棄的廢物,是谷裏的災星——畢竟他娘剛把他帶到谷裏那年,就趕上了百年不遇的源紋風暴,毀了大半個礦區。
“不出來是吧?”王虎的聲音沉了下來,“給我搜!找到那破石頭,直接砸了喂狗!”
腳步聲越來越近,帶着沉重的喘息和鐵器摩擦的刺耳聲響。秦野知道躲不過去,他慢慢從石縫裏爬出來,後背的傷口蹭過粗糙的岩壁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“喲,還真敢出來?”王虎看着他滿身的血污,嘴角勾起抹殘忍的笑,“把石頭交出來,虎爺我就讓你少受點罪。”
秦野沒說話,只是死死盯着王虎手腕上那道淡土黃色的紋路——那是石紋,王虎三年前凝出來的,雖然只是最低等的凡紋,卻足夠讓他在碎紋谷的礦工裏橫着走。
“啞巴了?”王虎被他看得發毛,抬手就往他臉上扇去,“一個連源紋都沒有的廢物,也敢跟我瞪眼睛?”
巴掌帶着風聲落下,秦野猛地偏頭躲開,懷裏的餅掉在地上,滾出老遠。他彎腰去撿的瞬間,王虎的腳已經踹了過來,正中小腹。
劇烈的疼痛讓秦野蜷縮在地,像只被踩住的蝦米。王虎的兩個跟班立刻圍上來,抬腳就往他身上踹,礦洞裏頓時響起沉悶的擊打聲。
“搜他身上!”王虎叉着腰喊。
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秦野的領口,另一只手直接往他口摸來。秦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,猛地掙扎起來,一口咬在那人的胳膊上!
“嗷!”跟班疼得慘叫,甩手給了秦野一巴掌。
清脆的響聲在礦洞裏回蕩,秦野被打得嘴角淌血,卻死死盯着那只伸向口的手。那是娘留給他的唯一念想,誰也不能碰!
就在這時,口的黑石突然變得滾燙,像是有團岩漿在裏面炸開!
秦野只覺得一股灼熱的暖流順着血脈涌遍全身,剛才被打的地方竟然不那麼疼了。更詭異的是,他隱約感覺到王虎手腕上的石紋正在微微發光,一絲極細微的土黃色氣流順着對方踹來的腳底板,正往自己身上鑽——而這絲氣流剛碰到口,就被黑石吸得一二淨!
“這廢物怎麼跟瘋狗似的?”王虎見他越打越凶,心裏也有點發怵,“算了,別跟他耗了,把他拖出去扔到廢礦坑,讓他自生自滅!”
兩個跟班架起秦野的胳膊,往礦洞外拖。他的腦袋磕在礦石上,暈暈乎乎中,只覺得口的黑石越來越燙,而王虎石紋裏的那絲氣流被吸走後,對方踹過來的力道似乎都弱了些。
這到底是……怎麼回事?
礦洞外的天色已經擦黑,夕陽把碎紋谷的懸崖染成了血紅色。廢礦坑就在懸崖邊上,深不見底,據說裏面堆滿了死在礦難裏的礦工屍骨,平時連野狗都不敢靠近。
“扔下去!”王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。
秦野被狠狠推了一把,身體踉蹌着往坑邊倒去。他下意識地抓住了坑邊的一枯藤,腳下是翻滾的黑霧,深不見底。
“還想爬上來?”王虎獰笑着抬腳,狠狠踩在他的手上。
骨頭碎裂的脆響伴隨着劇痛傳來,秦野再也抓不住枯藤,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墜向黑暗。
下落的瞬間,他口的黑石爆發出刺眼的黑光,那些扭曲的暗紋仿佛活了過來,在他皮膚上蔓延遊走。他感覺周圍的空氣裏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跳動——那是碎紋谷稀薄的源力,此刻卻像受到了牽引,瘋狂地往他體內鑽!
“娘……”他喃喃着失去了意識。
不知過了多久,秦野在一陣刺骨的寒意中醒來。
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水潭裏,潭水沒過口,冰冷刺骨,卻剛好壓住了身上的灼痛。口的黑石已經恢復了常溫,可那種暖流涌遍全身的感覺,卻清晰得像是剛剛發生。
他掙扎着站起來,發現這是廢礦坑底部的一處深潭,周圍堆滿了腐朽的礦車和白骨,潭水散發着淡淡的熒光,照亮了頭頂幾十丈高的懸崖——想爬上去,本不可能。
“要死在這裏了嗎?”秦野苦笑。
他摸了摸口的黑石,又看了看自己被踩斷的左手——奇怪的是,剛才還劇痛難忍的手,現在竟然能微微活動了,只是有點發麻。
難道是這潭水的緣故?還是……那塊黑石?
他低頭看向潭水,熒光中,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上,竟然隱約浮現出一道紋路!
那道紋路是灰黑色的,形狀和黑石上的暗紋有些相似,卻更簡潔些,像是一塊被啃過的石頭。
這是……源紋?
秦野愣住了。他嚐試着調動體內的力氣,那道灰紋竟微微發亮,一股微弱的力量從手腕涌出來,讓他忍不住攥緊了拳頭——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力氣好像變大了些,剛才被打腫的臉,似乎也消腫了點。
“這是……石紋?”他喃喃自語。
碎紋谷的礦工大多凝的是石紋,他見過王虎的石紋是什麼樣子——土黃色,邊緣規整,像塊方方正正的石頭。可自己這道,灰黑扭曲,怎麼看都透着股詭異。
更讓他驚訝的是,當他盯着潭邊一塊突出的岩石時,手腕上的灰紋突然發燙,一股吸力從紋路上涌出來,那岩石表面竟泛起一層淡淡的黃光,一絲微弱的源力順着水流,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的手腕!
岩石上的黃光散去後,那塊堅硬的礦石竟然變得像風化的石頭般脆弱,秦野伸手一掰,就碎成了粉末。
“能……能吸源紋的力量?”秦野的心髒狂跳起來。
他想起了礦洞裏的情景——王虎的石紋氣流被黑石吸走,自己的力氣卻變大了;現在這道灰紋吸了岩石裏的源力,岩石就變脆了……
難道娘說的“時機未到”,指的就是這個?難道這塊黑石,能讓自己吞噬別人的源紋,化爲己用?
秦野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涌的情緒。他看向潭水深處,那裏的熒光更亮,隱約能看到水底似乎沉着什麼東西。
他憋着氣潛下去,冰冷的潭水包裹着身體,口的黑石卻再次發燙,像是在指引方向。在潭底一塊凹陷的岩石裏,他摸到了一個冰涼的物體——是個殘破的金屬盒子,上面刻着和黑石相似的暗紋。
浮出水面打開盒子,裏面沒有金銀,只有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東西。展開一看,是幾張泛黃的獸皮紙,上面用暗紅色的顏料畫着復雜的紋路,旁邊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跡。
“源紋秘卷……噬源之法……”秦野辨認着上面的字。
娘是識字的,碎紋谷的人都說她不像普通的逃難婦人。這些字,會不會是娘留下的?
獸皮紙上的內容很晦澀,大多是些“引源入體,噬紋鑄己”“逆改源海,變異爲尊”的句子,秦野看得似懂非懂,卻抓住了一個關鍵——想要凝聚更強的“變異源紋”,就必須吞噬不同屬性的源紋之力,越是強大的源紋,吞噬後轉化的力量就越強。
“變異源紋……”秦野握緊了拳頭,看向頭頂的懸崖。
以前,他是碎紋谷人人可欺的遺棄者,因爲他沒有源紋。
但現在,他有了能吞噬源紋的力量。
王虎、礦頭、還有那些嘲笑過他的人……等着吧。
他秦野,不是廢物。
他要活着爬出去,要弄清楚娘留下的秘卷裏藏着什麼,要看看這碎紋谷外的世界,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更要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知道,沒有天生的遺棄者,只有不敢逆天的懦夫。
秦野將獸皮紙小心地收好,貼身藏在黑石旁邊。他看向潭邊的白骨堆,目光變得堅定。
想要活下去,就得找到離開這裏的路。
他開始沿着潭邊摸索,廢礦坑底部比他想象的要大,到處都是坍塌的礦石和腐朽的木頭。走到一處相對燥的石壁前,他發現上面刻着些模糊的符號——像是礦工留下的標記。
順着標記往前走,石壁漸漸變得溼,隱約能聽到水流聲。轉過一個拐角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那裏竟然有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,洞口外是潺潺的溪流,沿着懸崖的縫隙蜿蜒向下。
“有出路!”秦野的眼睛亮了。
他回頭看了眼深潭,又摸了摸口的黑石,毅然鑽進了洞口。
溪流冰冷刺骨,卻帶着泥土的腥氣——這說明外面有生機。秦野順着水流往下走,有時需要涉水,有時需要攀爬,手腕上的灰紋時不時發燙,吸走周圍礦石裏的微弱源力,讓他始終保持着力氣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的光線越來越亮,空氣裏的鐵鏽味被清新的草木氣息取代。
當他爬出最後一段狹窄的石縫時,刺眼的陽光讓他眯起了眼睛。
眼前不再是碎紋谷的黃沙和礦石,而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,遠處的山峰直雲霄,山頂縈繞着淡淡的雲氣——那是源力濃鬱到化形的景象,碎紋谷的人只在傳說裏聽過。
“這就是……外面的世界?”秦野站在陽光下,張開了雙臂。
手腕上的灰紋微微發亮,像是在回應着這方天地的源力。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的人生,再也不一樣了。
就在這時,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從森林深處傳來,伴隨着少女的驚呼和某種野獸的咆哮。
秦野眼神一凝,握緊了拳頭。
不管前面是什麼,他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任人欺負。
他深吸一口氣,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,大步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