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楓看着王安石期待的眼神,知道這位老相爺是真的想聽真話。
回憶一下前世有關變法評論,開口說了起來。
“王相,學生以爲,青苗法初衷是好的,想幫農民解決青黃不接時的困難。但問題出在……治標不治本。”
王安石眉頭微皺:“哦?此話怎講?”
“地方官員考核要看放貸多少,放得多就是政績好。”陳楓說得很直接,“可誰又能保證,借了錢的農民來年一定豐收?若是收成一般,或是遇上災害年呢?”
他頓了頓:“這法子,只是把農民的風險從眼前推到了來年。到時候官府催收,若農民還不上,只會更加民不聊生。甚至可能得他們賣田賣地,反倒讓豪強得了便宜。”
王安石聽完,愣住了。
他坐在石凳上,好一會兒沒說話,想起可能出現陳楓說的情況。
這些問題,他不是完全沒想到,但被陳楓這麼直白地點出來,還是讓他心裏一震。
“那……”王安石抬起頭,聲音有些期待,“依賢侄之見,該如何才能治本?”
陳楓見他沒生氣,反而認真請教,心裏多了幾分敬意。
他想了想,把後世一些改良思路說了出來。
“學生覺得,本在於農民借了錢能不能還得上。”他條理清晰地說起來,“首先,還款時間不能卡得太死。可以延長到一年,或者脆按莊稼生長的周期來算,避開青黃不接的時候催收,免得農民兩頭難。”
“其次,利息要統一,明明白白。禁止地方上巧立名目多收錢。借錢的手續也要簡化,減少中間環節,省得層層扒皮。”
“最後,”陳楓加重了語氣,“得有專門的人盯着。設立獨立的監察衙門,定期查賬,看看錢放得公不公平,收得合不合理。查到有官員亂來的,嚴懲不貸。這樣,政策才能真正落到地上,不被念歪了經。”
王安石聽着,眼睛越來越亮。
這些想法,有些他隱約想過,但沒這麼系統,有些他壓沒考慮到。
陳楓這一說,就像在他眼前推開了一扇窗。
“好,好!”王安石忍不住拍了拍石桌,“這些補救的法子,切實可行!”
他情緒高漲起來,接着問:“那均輸法呢?賢侄對此有何看法?”
陳楓知道均輸法問題更多。
他整理了一下思路,說道:“均輸法的毛病,學生看來,主要是制度設計有缺陷,執行起來又變了形。”
“比如強制攤派,官府說收多少就收多少,不管農民實際有沒有。效率也低,層層上報,等到批下來,時機都過了。”
“再就是風險轉嫁。”陳楓說得很直白,“朝廷要的物資,地方上就得湊齊。湊不齊怎麼辦?要麼壓價強買,要麼讓百姓攤派。最後百姓苦,官府和百姓還結了仇。”
王安石聽得臉色凝重。
這些問題,有些他看到了,有些是第一次聽人說得這麼透徹。
“賢侄既然看出弊病,想必也有補救之法?”王安石身體前傾,眼神裏滿是期待,“還請賜教。”
陳楓見他這般虛心,也不藏私,誠懇說道:“學生以爲,補救的關鍵在於優化制度、加強監督、引入市場。”
“物資調配不能死板,要據各地實際情況動態調整。設立獨立的監察機構,專盯執行過程,防止地方上亂來。”
“還可以建立價格平準制度。”陳楓想了想,用王安石能聽懂的話解釋,“就是官府在價低時買入儲備,價高時放出平抑,既保障供應,又避免盤剝百姓。”
說完,他起身對着王安石拱手:“王相,這些都是學生粗淺之見,紙上談兵。若有謬誤,還請王相恕罪。”
王安石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坐在石凳上,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,腦子裏飛快地想着陳楓說的每一句話。
這些建議,不僅指出了問題,還給出了具體的解決辦法。
有些思路之新穎,是他從未想過的。
忽然,王安石站了起來。
他整了整衣冠,對着陳楓,竟是要躬身行禮。
“賢侄今一席話,令老夫茅塞頓開。”王安石神色鄭重,“請受老夫一拜。”
陳楓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扶住他:“王相萬萬不可!學生何德何能,豈敢受王相大禮?”
王安石被他扶住,卻堅持要拜:“達者爲師。賢侄見識深遠,老夫這一拜,拜的是你的才學,拜的是你爲國爲民的這片心。”
陳楓哪敢真讓他拜下去?他扶着王安石的手臂,誠懇道:“王相爲變法嘔心瀝血,才是真正爲國爲民。學生只是說了幾句空話,當不起如此大禮。”
兩人僵持了一會兒,王安石見他態度堅決,這才作罷。
他看着陳楓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“賢侄啊賢侄,”王安石搖着頭笑,“你啊,太過謙虛了。”
他重新坐下,看陳楓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那不只是對後輩的欣賞,更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,甚至……是找到了可以托付理想的人。
王安石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,目光在陳楓這小院裏掃了一圈。
院子簡樸,但收拾得淨整齊。
“賢侄,”他忽然問道,“你如今……可曾婚配?”
陳楓一愣,沒想到話題轉到這裏。
他老實回答:“回王相,學生暫未婚約。”
王安石點點頭,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。
過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老夫有一女,名喚王堇,今年二十,比你小一歲。”
他看着陳楓:“那丫頭性子有些倔,心氣也高,尋常人看不上。老夫看她與賢侄年紀相仿,又見賢侄人品才學俱佳,不知……賢侄可願意?”
陳楓徹底愣住了。
王安石要把女兒許配給自己?這是要認自己當女婿?
他心裏飛快地轉着念頭:王安石啊,千古名相,做他的女婿……這身份確實誘人。但轉念一想,自己在這天龍世界裏,可不打算只守着一個女人。太後高滔滔、大理的刀白鳳,還有以後可能遇到的……
“王相厚愛,學生惶恐。”陳楓定了定神,恭敬回道,“能得王相青睞,是學生的福分。只是……”
他斟酌着詞句:“婚姻大事,雖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但終究是兩人要攜手過一輩子。學生以爲,最好還是……先問問王姑娘自己的意思。若是她不願意,或是覺得不合適,勉強在一起,將來怕是彼此委屈。”
王安石聽完,不但沒生氣,反而眼睛更亮了。
他看着陳楓,連連點頭:“好,好!賢侄能想到這一層,足見是真心爲小女着想,不是攀附權貴之輩。”
他笑呵呵地說:“既如此,老夫找個機會,安排那丫頭與你見上一面。你們年輕人自己說說話,看看合不合得來。若是投緣,自然是好;若是不投緣,也不強求。”
陳楓鬆了口氣,拱手道:“多謝王相體諒。”
王安石心情大好,又和陳楓聊了一會兒朝中趣事、讀書心得,這才起身告辭。
陳楓送他到院門口。
王安石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青年,臉上笑容舒展。
今這一趟,來值了。
他背着手,腳步輕快地往相府方向走去。
但卻比來時挺拔了許多,真正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陳楓站在門口,看着王安石遠去的背影,心裏也有些感慨。
這位老人,是真的想爲這個國家做點事。
只是這變法之路,注定艱難。
至於王堇……
他搖搖頭,轉身關上了院門。
車到山前必有路,船到橋頭自然直。
先不想那麼多了。